沾满灰黑石灰的粗布靴底,无声地踩在总控室冰冷的青铜地砖上。
随着李长生从排风井的暗道口跃下,这间被万斤断龙闸彻底封死的地下石室,空气变得更加凝滞。黑暗中,仅靠墙角一颗拳头大小的劣质夜明珠散发着惨绿的光。
王富贵正蹲在那堆积如山的地契和香火珠前,双手死死攥着两个塞得快要崩线的储物袋。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见是李长生,紧绷的肩膀才稍稍垮下来。
“主子,底下的事……”
李长生没有答话,只是反手掸去袖口沾染的毒瘴粉末。
就在这时,石室东北角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
那是总控室连接着外门地下水网的【排污暗渠】。一层厚重的生铁栅栏被人在外头用蛮力疯狂推拽,铁锈扑簌簌地掉进下方的黑水里。
王富贵一把抽出腰间的短刀,肥胖的身躯猛地横在长桌前。一直蛰伏在暗处的曲幽幽更是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蜘蛛,拖着那条不断渗出黑血的左臂,无声无息地贴上墙壁,指间夹住了一枚淬毒的骨针。
“哐当!”
生铁栅栏被硬生生顶开半边,砸在青石板上。
一只沾满腐臭黑泥和不知名异化黏液的手,死死扒住了暗渠的边缘。十根手指的指甲断了一大半,暗红色的血混着臭水往下滴。
紧接着,一个散发着浓烈恶臭的人影从那不到两尺宽的排污口里艰难地爬了出来。
她身上的彩绘丝绸锦袍早已被污水泡得稀烂,头发像一坨烂草般黏在头皮上,整个人像刚从尸坑里捞出来的水鬼。
“花老板?”王富贵看清那张满是污泥的脸,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来人正是外门暗市最大的情报贩子,花十娘。
平日里那个总是端着细长烟杆、八面玲珑的女人,此刻正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条濒死的鱼般剧烈喘息着。她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会带出破风箱似的嘶鸣,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王富贵冷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储物袋,想要摆出外门新主事人的派头:“花老板,这断龙闸都放下来了,你还走下水道来串门?咱们黑市的规矩,可没有钻茅坑谈买卖这一条。”
花十娘根本没有理会王富贵的嘲讽。
她用手肘撑着地,死死盯着站在阴影里的李长生,眼底全是被某种巨大恐怖彻底击碎理智的疯狂。
“信……”
花十娘的牙齿疯狂打架,发出咯咯的碰撞声。她颤抖着将手探进沾满污泥的胸衣里,连皮带肉地扯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她甚至不敢用手去拿里面的东西,而是像扔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连着油布一起砸向那张紫檀木长桌。
“内门……传令使……”花十娘语无伦次,每一次吐字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烈哆嗦,“我用了【血骨鉴】……我只是想按规矩探探他的底细……碎了,全碎了!刚靠近他三尺,血骨鉴的阵纹就直接烧穿了我的手心!”
她猛地摊开右手,掌心赫然是一个焦黑透骨的血窟窿。
油布在桌面上散开,露出了一封质地奇特的【绝密预警信】。
信封表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封口处,印着一坨暗红色的火漆。那火漆的形状,像是一团正在诡异蠕动的血色云团。
就在这封信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总控室里的温度陡然降到了冰点。
这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物理干涉。
长桌边缘的木纹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细密的白霜。夜明珠的光晕被这股寒气逼得黯淡了三分,连众人呼出的热气都在半空中化作了冰渣。
王富贵脸上的狂傲彻底僵住了。
他离桌子最近,那股从信封纸张纤维里渗出来的寒气,像一排极其锋利的冰针,直接顺着他的毛孔扎进骨髓里。他引以为傲的满身横肉,在这股威压面前连一层薄纸都不如。
“他们要清场……”花十娘抱着头,指甲死死抠进头皮里,连滚带爬地往排污暗渠的方向缩去,“不是查账,不是换管事……是抹平。整个外门……全要死……”
她那副完全丧失了市侩与精明的模样,比任何凄厉的惨叫都更能传递恐惧。能把一个常年在刀尖上舔血、见惯了黑吃黑的情报头子吓到精神崩溃,内门即将降临的东西,绝对超出了凡人所能理解的极限。
“花老板,你先冷静点。”王富贵咽了一口带着冰茬的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
他从腰间解下那个最大、最鼓的储物袋,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高高绷起。
“这是你的那份。”王富贵将储物袋推向桌边,“三十万高纯度香火。咱们今天刚接手这三十六条街,外门以后就是咱们的天下。有了这笔钱,再拉起一支大阵……”
“钱?”
花十娘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充满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极度的惊恐和厌恶。
她死死盯着那个装满香火珠的储物袋,身体拼命往后缩,仿佛那不是三十万财富,而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
“这钱烫手,拿了没命花,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你!”
花十娘歇斯底里地吼出这句话,连滚带爬地翻进排污暗渠。她根本顾不上那生铁栅栏上的倒刺划破了她的后背,像一只丧家之犬,一头扎进那恶臭的黑水里,拼命地朝着外门边界的方向逃亡。
暗渠里传来阵阵剧烈的水声,很快便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地下网道中。
整个石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富贵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推储物袋的姿势。他的手指在发抖。
三十万香火。放在一天前,这笔巨款足以让花十娘把她手底下所有人的命都卖了。可现在,她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王富贵慢慢转过头,看向满地代表着外门绝对霸权的核心商铺地契,又看向桌上那封边缘已经结出冰花的预警信。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体会到体制公权无视一切规则的彻骨冰寒。他们引以为傲的商战胜利、算计与暴富,在内门巨头那不讲道理的实力碾压面前,就像是一群在屠宰场里分肉的猪。
屠夫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主子……”王富贵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一旁的曲幽幽见状,如临大敌。
她暗绿色的竖瞳骤然收缩,不顾左臂断裂的经脉,一个箭步冲到李长生身前。
“开阵!”
曲幽幽低喝一声,右脚战靴重重跺在青石地砖的一处凹陷上。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总控室最高级别的毒煞防御阵纹瞬间激活。地砖的缝隙里喷涌出大量墨绿色的毒瘴,这些毒瘴在曲幽幽半妖之血的牵引下,迅速在长桌周围形成了一道厚重的腐蚀屏障。
她用自己残破的肉身死死挡在李长生和那封信之间,试图用毒煞隔绝信件上隐隐逸散的致命气机。
然而,接触的瞬间。
“嘶啦——”
那些足以瞬间将凡尘阶散修化为血水的毒煞屏障,刚一触碰到信封边缘散发出的寒气,就像是遇见了烈火的薄雪,被极其蛮横地直接冻结、崩碎。
曲幽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那股凌驾于凡尘之上的威压,仅仅是余波,就压得她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双腿不自觉地打颤,几乎要跪倒在地。
“让开。”
李长生平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满地的财富,也没有理会王富贵的颤抖。他缓缓走到桌前,伸手按住曲幽幽的肩膀,将她轻轻拨到一旁。
李长生低头,冷峻地审视着那封静静躺在桌上的预警信。
灰白色的微光在他眼底无声地蔓延开来。
在窃天体的视界中,整个总控室的物质轮廓都在退却。那封信不再是纸张,而是一个正在极速运转的高维坐标原点。
信封上的那团血云火漆,是由无数根猩红色的乱码锁链绞结而成。那些锁链的另一端,死死连接着虚无的高空,与不久前他在罪渊底端看到的锁定波段如出一辙。
死神的名字,已经在这团火漆中显露无疑——内门长老,血云老叟。
李长生盯着那团血云。
他看得很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用来传递情报的预警信。纸张的纤维里,已经被强行压入了一股跨维的神识。
花十娘以为自己窃取了机密,实际上,她不过是被老叟的神识当成了快递员。那股神识附着在信上,只等目标人物将其拆开的瞬间,就会彻底引爆。
李长生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距离信封边缘还有半寸。
一股完全不属于凡尘阶的极寒威压,顺着指尖的皮肤渗入。那不是普通的温度降低,而是连经脉中流淌的灵力、甚至是灵魂本身,都要被彻底冻结的跨维死气。
他在纸张边缘,摸到了那把看不见的、已经架在他们所有人脖子上的铡刀。
